今天来聊聊城市文旅开发的一个新赛道,“工文旅”,“工文旅”这个概念其实很少有人提,就是工业文旅,其实可以做很多文章。今天主要和大家探讨“工文旅”的一个品类“怀旧工业文旅”的开发,以及怎么把项目做得“活”起来。
说到怀旧工业文旅开发,不得不说到工业发展、工业文化及工业革命。美国加州大学教授、著名经济史学家克拉克曾对工业革命有个颠覆性的论断,他认为:人类历史上其实只发生了一件事,即1800年前后开始的工业革命,只有工业革命之前的世界和工业革命之后的世界之分,人类其他的历史细节有意思,但不关键。
这个论断其实曾引起广泛的学术争议,但有意思的是,这个论断又得到了另一位著名经济学家麦迪森的量化证实,麦迪森是一个很可爱很有趣很执着的经济学家,他一生基本没干什么别的事,就是翻来覆去地去计算世界各个国家历史上的GDP,包括中国古代各朝各代的GDP就是他算出来的,他的研究数据显示,在1800年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世界人均GDP始终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在长达两三千年的时间跨度内基本未见显著变化。这些珍贵的历史经济数据,可能已超出了我们本土经济学家的研究视野。
若将人类文明比作一条奔涌的长河,工业革命便是那截断群山、改道乾坤的惊涛,历次工业革命给世界带来的变化,我们有目共睹。从蒸汽机轰鸣开启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到电气化、信息化、智能化的浪潮接踵而至,人类社会在短短两百年间完成了从日出而作的农耕文明到万物互联的数字文明的跨越式发展。中国更是以“加速度”完成了从传统农业文明向现代工业文明的蜕变,从“世界工厂”到“智造强国”,从“技术追跑者”到“创新领跑者”,如今正以“制造强国”、“科技强国”、“文化强国”、“旅游强国”、“经济强国”的多重身份,在全球发展版图中书写着东方传奇。
在那些被工业文明深深浸润的城市里,土地上,工业文明的“根系”是多么的珍贵,那些曾经轰鸣的厂房、斑驳的烟囱、锈迹斑斑的机床,以及如时光脐带般伸向远方的铁轨,承载着离别与乡愁的绿皮火车,不仅镌刻着工业发展的“烙印”,更谱写着几代人的奋斗史诗,沉淀着一个民族走向现代化的精神图腾。
当三线建设遗址的标语在岁月长河中褪成泛黄的记忆,当老厂区的梧桐树荫里仍回荡着钢铁碰撞的交响,这些承载着工业记忆的“活化石”,正伫立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上。它们既是城市肌理中让无数人魂牵梦萦的集体记忆,也是亟待唤醒的工业历史文化基因,在时光的褶皱里,静静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沧桑与辉煌。
只是在奔驰的城市化更新浪潮中,那些曾承载着厚重工业记忆的老旧基地与工业文化基因,大多已悄然消逝。幸存的,或化作凝固时光的工业博物馆,或仅余零星斑驳的“遗骸”,锈蚀的管道、褪色的标语、静默的机床。即便如此,我们或许仍可以为这些残存留一方天地,留一个小小的切口,作为见证工业历史进程的一个窗口,“以旧还旧”,或许这种“旧”反倒成为另一种“新”,一种稀缺,成为城市文旅发展的一种“新药”,城市文旅开发的一个新赛道,让那些沉默的工业遗存通过沉浸式、剧本式的开发焕发新生。
需要说明的是,“以旧还旧”,并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不是简单的将咖啡馆、餐饮、亲子游乐等项目搬进旧车间旧厂房里,或是将废弃工厂粉饰为拍照背景墙,而是对工业记忆元素的一种创造性转化,其真正的出彩之道,在于完成一场从“物理空间改造”到“精神价值重生”、从“静态陈列”到“动态共生”、从“文旅项目”到“城市器官”的一种升华蜕变,用新的思维开发旧的产品,击中信息时代人们希望松弛下来慢下来的怀旧的社会情绪共鸣,这可能要求开发者不仅是建筑师和商人,更要成为历史学家、戏剧导演和未来学家。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是个永恒的问题。在技术爆炸、社会速变的今天,人们对清晰的、坚实的、可触摸的历史脉络产生强烈渴望,这也是一种强烈的市场需求,那些曾代表着一个时代生产力顶峰、凝结着集体奋斗史诗的厂房与机器,有着现代虚拟数字无法替代的实物确证感和时间坐标感。比如一个钢铁厂的怀旧工业场景,对于一个60后、70后,80后的参观者来说,触摸这些锈迹斑斑的钢铁,也是在触摸自己的童年,父辈的青春、国家的工业化年轮,看到自己在历史长河中的位置,它让社会的宏大叙事与个体的生命史紧密链接。
不同于帝王将相的遥远故事,工业遗产关联着无数普通家庭的记忆。一个零件、一张工票、一张老奖状,一声仿佛仍在回响的驳船的汽笛,都能成为个体情感涌入集体记忆的通道。这种共鸣,让文旅体验从“观看”到“代入”与“寻根”,所以我认为怀旧工业文旅景区做活,需要一个工业化的人文剧本,不仅仅是场景设计的独特的“硬核美学”,工业建筑的几何力量感、机械结构的精密逻辑、生产流程的磅礴秩序,更要植入普通工人生活的日常叙事,以及他们的情感故事等等,比如清晨食堂里飘散的包子香气,车间角落中传出的收音机声响,下班时工友间互相拍打肩头沾落的铁屑,或是家庭相册里泛黄的工作证介绍信。这些琐碎而温暖的场景结构,如同《人世间》里那些让人眼眶湿润的细节,让工业记忆有了人世间的温度与呼吸。
只是,理想与现实存有落差。尽管市场需求旺盛,但以我个人体验而言,想象中的工业“烟火气”文旅场景与现有的大多数开发成果存在明显差异。当前工业文旅项目主要呈现“冰火两重天”的一个状态,少数网红地标人流如织日均超5000人次,而超过60%的工业遗址改造项目年接待量不足10万人次,部分项目甚至陷入“开业即冷清”的困境,还有部分项目“养在深闺人未识”。据我观察和研究,项目若要优化和盘和可能需要思考和注意以下这些问题。
一个是文化内核的充实,目前大多工业文旅项目内核处于“空心化”,项目停留在建筑外壳的利用,对支撑其内在的工业精神、工匠故事、技术沿革挖掘严重不足。如某柴油机厂改造街区,虽有文创市集,却未能系统阐释其作为全国八大柴油机生产基地之一的辉煌与挫折,导致文化叙事苍白,沦为普通商业街。
还有一个是体验模式“同质化”,90%的工业文旅开发陷入“博物馆+咖啡厅+创意市集”的万能模板,仿佛一条“流水线作业”,和古街古巷同质化一样,工业文旅开发也比较雷同。无论纺织厂还是钢铁厂,最终体验趋同,游客难免审美疲劳,即使有的引进了一些科技应用如VR、AR等,也往往趋于表皮化,与文化内核脱节,导致“科技感”与“历史感”割裂。
更重要的是运营生态的“碎片化”,项目往往孤立运营,缺乏与城市生活、教育体系、创意产业、地域人居生活的深度连接,它被视为一个孤立的旅游点,而非一个能持续产生内容、激活社区、赋能产业的开放性平台。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做活起来呢,可能需要如我上文所说的一个工业化的人文剧本,故事的人文性,也代表了一座城的人文文化,从“物”的展览到“人与情”的沉浸式剧场,通过主题聚焦与精神提纯,把怀旧场景的颗粒度还原并做细,让游客从细节处从静观走进多感交互与知识共创,说不定会让这样一个怀旧工业文化体验区成为“赋能型城市创新的红细胞”,给患有“贫血”的城市文旅补补“铁”。当然能做到并不容易,需要一些超常规创意,它也可以成为一段历史和一段工业历史与工业未来的连接,成为城市发展有机体的一部分。
这不仅是一条文旅新赛道,更是一种新的城市发展哲学:不以抹去旧记忆为代价换取新城,而是在旧世界的骨骼上,生长出新世界的血肉与灵魂。让工业的“锈带”真正转变为文化的“秀带”与思想的“新带”。这,这或许才是工业怀旧文旅能够做出的最精彩的篇章,让城市在创新与传承的交响中,延续文脉,照亮人类文明生生不息的征程。